他偏过头,发现自己身上盖着一条毯子,旁边那个人的肩上滑落下来的,滑到他身上,在他睡着的时候,无声地覆盖了他。
宁致远坐在他旁边,歪着头靠在座椅靠背上,闭着眼睛。
机舱内的灯光被调到了最暗的那一档,只在座位扶手的边缘亮着一小圈暖黄色的微光,道光照在他的侧脸上,把他眉骨的阴影拉得很长,投在颧骨上方,把他眼窝的位置加深成一汪安静的墨色。
祝君安身上盖着那条从宁致远肩上滑落下来的毯子,偏过头看着他,怎么也看不够。
“醒了?”宁致远的声音从侧面传过来,似乎没有睡沉。
“嗯。”祝君安说,“多久了?”
“还有两个小时。”宁致远把手从扶手上放下来,把那块已经滑到祝君安腰侧的被角轻轻拉起来,盖住他露出来的肩膀,“你接着睡,我一直在你身边。”
长途飞行会让人遗忘时间,直到祝君安醒来望着窗外愣神“你答应过会叫醒我。”
“你看起来太累了。”宁致远道“而且外面什么也看不见,醒了也只能看到云。”
到了当地,外墙的颜色大多是浅灰色和米白色,窗框是深色的木料。
街上的人穿着厚外套,说话时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散成一片薄薄的雾。
祝君安推开车门,脚踩在地面上的时候,感觉到了一种新的触感,空气涌进他肺里的时候,他突然懂了为什么自己会喜欢清冽松木气味的冷。
“冷吗?”宁致远站在他旁边,手里拿着一件从后备箱取出来的厚外套。
“还好。”
他接过那件外套披在肩上,布料很厚,内衬有一层柔软的绒,他低头看着自己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散开,然后又呼了一口,看着那团白雾再次升起来又散掉。
“你试过吗?,看到自己呼吸。”
宁致远看着他站在路边,靠在车门边沿,看着祝君安做这个动作,重复了两三遍,像是第一次发现自己身体里呼出的气体可以在空气中留下痕迹“很神奇是吗?”
祝君安放下那件外套,他伸出手,手掌平摊在空气中,像在感受一个他不熟悉的重量。
冷空气贴着他的掌心,从指缝间流过,他半张着嘴,呼出的气在空气中变成一小团白雾,偏过头看着宁致远:“这里会下雪吗?”
“会。”宁致远说,“傍晚可能会下。”
他们沿着小镇的主街走了一段路,街边有一家卖热饮的小店,窗口透出暖黄色的光,玻璃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水汽。
宁致远推开门进去,买了一杯热牛奶和一杯咖啡。
宁致远看着他站在路边,捧着那杯牛奶睫毛上凝了一小片极细的透明的冰晶,在傍晚的光线里闪了一下。
他忽然觉得,出差的时候稀疏平常的日常,和另一个人在一起竟然会如此不同“还有极光,房东说天气好的话。”
祝君安不知道听见没有,他站在暖呼呼的面包店窗前,壁炉里的火光在木屋的墙壁上晃动,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对面的木板墙上,边界模糊地融在一起。
两人在日落之前到达了那个山脚下的木屋。
房东是个头发花白的妇人,穿着厚实的羊毛开衫,说话时口音很重。
她把钥匙递给宁致远,然后偏过头看着祝君安,说了一句本地话。
宁致远在旁边翻译了一句:“她说你看起来像是从没见过雪的人。”
祝君安站在木屋门口,看着远处那片正在被暮色染成灰蓝色的天空,云层很低,像是一块缓慢移动的幕布。
“先进去吧,外面冷。”
木屋不大,但很暖和,壁炉里的火正在燃烧,把整间屋子的墙壁染成暖橙色,祝君安站在窗前,手指贴着冰凉的玻璃,看着外面已经暗下来的天空。
宁致远站在他身后,越过他的肩膀看向窗外,然后把手搭在他肩胛骨的位置:“你看。”
祝君安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,最先是一片极轻的白色从灰蓝色的天幕上落下来,像有什么正在高处被缓慢地筛落,祝君安的手指还贴着玻璃,他没有动,只是看着那些白色落下来。
它们落在木屋顶上时没有发出任何声音,落在树枝上时也没有声音,落在窗玻璃上时,贴着他的指尖之外的那一层,变成一小滴透明的液体,沿着玻璃的弧线滑下去。
“和我想象中不一样。”
宁致远没有回答,他伸出手,把祝君安领口那件厚外套的拉链往上拉了一截,拉到下巴的位置。
那个动作很自然,像是他已经做过很多次了

